大巴车上

作者:王对平

  天刚蒙蒙亮,通往省城的大巴车就鸣笛启程了。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,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车厢里很安静,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。

  最前排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细高个儿,穿着一件半新旧圆领羊毛衫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他的脸色暗黄,嘴唇青紫,一双阴郁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看,整个人透着种萎靡不振的颓废劲儿。

  外面正在下雨,冷风裹挟着细雨敲打在车窗上,形成一股股水柱流下来,在玻璃上晕开一道道模糊的水痕,把路两边的风景揉成一副残缺不全的朦胧画面。

  小伙子名叫张浩宇,是旮旯胡同张铁匠的独子。张铁匠前段时间猝然离世,远在省城求学的他赶回家奔丧,料理完父亲的后事,今天是返回学校的日子。

  张浩宇的对面坐着的也是个年轻人,瞧着与张浩宇年纪相仿,个子不算高,面色是健康的小麦色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,皮夹克的拉链没有拉,露出里面起球的打底衫。他有一头张扬的红发,左耳还钉着枚银色耳钉。他跷着二郎腿,浑身上下透着股不好招惹的混混模样。

  “吱——”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,大巴车停靠在路边。车门刚打开,就见一个孕妇扶着腰慢慢挪了上来。孕妇穿着宽松的碎花连衣裙,凸起的小腹十分明显。她抓着扶手,目光在拥挤的车厢里快速扫过,带着几分窘迫与期盼。坐在第二排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,穿着件黑呢子大衣,戴着顶鸭舌帽。他在张浩宇和夹克衫之间权衡了一下利弊后对张浩宇说:“年轻人,让个座呗。” 

  张浩宇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,父亲一下子走了,家里留下了体弱多病的母亲和一个上初中的妹妹。二叔一家对父亲留下的老房子虎视眈眈,爷爷奶奶又无条件地偏爱二叔,没了父亲这个顶梁柱,他们一家以后会不会流落街头还是个未知数。自己读的又是所不入流的大学,专业学得马马虎虎,还有半年就毕业了,可就业市场早已饱和,他既没背景又没过硬本领,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表叔身上。表叔是个八面玲珑的人,他拍着胸脯说认识县人社局的人,一万块就能给他谋个国企的闲差,五险一金,旱涝保收。他当时眼睛亮得发烫,只当是自己踩了狗屎运,没毕业就有一份工作等着他。他瞒着父母,借了很多亲戚才凑够了那笔钱。谁知道这次回家奔丧,在亲戚口中才知道表叔骗了好多人,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。昨天他上门去找表叔,被表婶骂着赶了出来……

  “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爱心都没有。”老大爷见张浩宇不为所动,语言难免有点儿冲。

  “就是,还有没有一点儿同情心。”“年轻人站一会儿能咋滴?”……老大爷一领头,其他乘客将矛头纷纷指向张浩宇。张浩宇被这阵仗惊着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后知后觉的他抬起头,顺着众人的目光才看到过道上扶着腰的孕妇,张了张嘴,想解释几句,可面对满车厢带着审视和不满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觉得脸颊发烫,手足无措地僵在座位上,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。

  “嗨,这破座位硬滴,压得人屁股都麻了。”皮夹克(不知道姓名,叫混混不好听,权且就叫皮夹克吧)站起身来,不满地拍拍屁股,然后斜依在过道的扶手上。孕妇在满车厢惊诧的目光里落座,车厢内骤然出现一种诡异的安静。皮夹克甩了一下浓密的黄发,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果,撕开包装塞进嘴里。随着他毫无形象地咀嚼,一股淡淡的香甜漫散在车厢内。

  皮夹克斜睨了一眼张浩宇,随手将另一颗糖朝他丢了过去:“甜的。”糖果在张浩宇的大腿上蹦跶了几下才停了下来,张浩宇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他伸手捡起那颗糖果,刚才的尴尬,在这一丢一捡间竟少了不少。张浩宇定定地盯着手中的水果糖看,水果糖是正方形状,透过薄薄的七彩糖纸,隐约看见糖身剔透的晶莹质感,边缘还带着分明的棱角。

  就在这时,大巴车忽然猛地一顿,车身剧烈晃了晃,张浩宇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糖果,糖果的棱角硌了掌心一下,有点儿疼。“会不会开车?”还是第二排的那个老大爷第一个发声。

  “就是,咋回事儿啊?”“孩子磕着谁负责?”还是那几个人附和。

  皮夹克咳了一声,抬眼扫视了车厢一圈,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张浩宇低头看时,手心被糖块硌出的浅印还在,却莫名不觉得疼了。

  棱角分明!张浩宇看着手中的糖块,忽然想到的就是“棱角分明”这个词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个弧度。他剥开糖纸,将橙黄色的糖块送进嘴里,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,带着柑橘的清冽顺着喉咙往下滑,竟生生压下了那股堵在胸口的憋闷。他抬眼向车窗外望去,不知什么时候,雨停了,天也晴了。阳光透过车窗钻进车里,张浩宇的心情一下子通透了……

——王对平

  作者简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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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对平,女,宁夏作协会员,作品散见于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《朔方》《周末》《新青年》《六盘山》和美国《海华都市报》等海内外报刊,部分作品在区内外征文比赛中获奖,绝句小说《蝴蝶兰》入选《中外文学典范描写词海》。